中秋将至，月饼又迎来它的高光时刻，超市里月饼琳琅满目，垒摞如山，成为聚光的焦点，所有的商品都成了月饼的背景板。六味斋、双合成、老香村、荣欣堂等老字号，无论是纸盒、铁盒还是锦盒，盒上皆有烫金大字，耀人眼目，考究的包装给人一种高高在上傲视芸众的感觉，大有物以丽聚群芳争艳的味道。估摸只有包装新奇，才有机会从众多月饼中突围。其实，拆开雕花绣锦的盒子，剥掉绫罗绸缎的装饰，偌大的盒子里只有鸡蛋大小的八个月饼，倒是衬垫了许多海绵、塑料泡沫，让人顿生买椟还珠之感。包装越精美，价格越昂贵。瞧着这些喧宾夺主的奢华包装，仿佛月饼不是用来吃的，而是用来看的。

感觉以前的月饼是在比甜，现在的月饼是在比美；以前的月饼像朴实的家庭主妇，如今的月饼像盛装的雍容贵妇。打开豪华精美的外包装，里面衬着一层柔软的黄丝绒，红、黄、紫、蓝、绿的炫彩小盒排成方阵，很适合在朋友圈晒图。感觉就不是为普通百姓准备的食物，一点也不亲民。网络常见一种说法，叫做颜值即正义，而颜值即正义也体现在月饼上了，人们欣赏月饼，也是始于颜值，却未必终于馅料。颜值的追求变成了大众的价值，在这种价值面前，月饼有点忘记了初心，似乎看月饼的脸比你尝月饼的心重要得多。

由不得想起过去那个几乎零包装的岁月。那时候中秋的月饼等同于奢侈品，平日里不见踪影，只有中秋节才会露面。买月饼不仅要有钱，还要有月饼号，中秋节前拿上号去供销社买月饼。那月饼没有精致的卖相，没有漂亮的包装，令人联想到光着膀子粗犷豪放的花和尚鲁智深，天然去雕饰。七毛或八毛钱一斤。卖月饼的售货员麻利地收号、找钱，然后将五个月饼排放到一张方形的防油纸上，用纸的一边包起月饼，柜台上一滚，再从旁边一叠红纸中抽出一张，压在那筒月饼上，抽一小根纸绳，把月饼来回一捆，在顶上打个蝴蝶结，就包好了。

那时候不光是月饼没有包装，日常食用的油盐酱醋酒都没有包装。家里的酱、醋、酱油或食盐都快要告罄了，母亲就会差遣孩子们去跑腿：快点，去供销社打醋。拿上醋瓶风一样刮到供销社。颇有兴趣地看着售货员掀开醋瓮上的木头盖子，一手往醋瓶上放一漏斗，一手拿起半斤的提子，将黑色的醋液欻地倒进醋瓶里。记得那时候我们常津津乐道售货员的技术，什么一把抓之类的。尤其打酱，若盛酱罐的口比较小，售货员舀一勺稠乎乎的酱，勺举得高高的，那酱溜成一细条，准确地钻进酱罐子里，技术虽不如《卖油翁》那么神奇，倒也十分娴熟。

关于打酱油醋，小时候流行的笑话有二。某孩童去供销社打酱油，他妈告他：打酱油不要打醋！孩童怕自己记不住，一路走一路念叨：打醤油不打醋，打醤油不打醋……结果，一不留神被石头绊倒，爬起来念成了：打醤油打醋，打醤油打醋……到底是打酱油呢，还是打醋？结果打了醋，到家被他妈一顿好骂，屁股挨了几笤帚疙瘩。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正好，说多了适得其反！还有一则是说，有个傻娃拿碗去供销社打酱油。当售货员把碗装满后，提斗里还剩一点儿。傻娃想了一下，就把碗翻转过来，叫店员把酱油倒进碗底的凹槽里。回家后他妈妈问：怎么就这点儿酱油？傻瓜得意地把碗翻过来说：那些都在这边装着呢。

后来就生出一句俗语来，叫打酱油的钱不要打醋。过去村里人说孩子长大了，常常很形象地说：嗬，孩子都会打酱油了！打酱油就成了一个小孩岁数的计量单位。多大的孩子就是能打酱油了？大约就是五六岁吧。记得常有五六岁的小孩去供销社打酱油，个子还没有柜台高，一手举着瓶子，一手攥着一毛钱。售货员苏妮和村里人很熟悉，上身斜倾在柜台上，接过瓶子，问：打醋还是打酱油？有小孩语焉不详。苏妮闻闻瓶子，酱油瓶。有顾客问小孩：你是谁家孩？小孩嗫嚅着，苏妮递出瓶子，笑着说：这是某某的孩子，已经能打酱油了！

当然，也不是说那时候的食品纯粹没有包装，也有食品有简陋的包装。对孩童来说，有包装且诱人的食品，就是水果糖，这也是孩子们愿意去供销社跑腿的动力。那年代一分钱就是钱，所以才流行那首歌：我在马路边，捡到一分钱，把它交到叔叔手里面……打酱油醋找了几分钱，一分钱可买一颗水果糖。那会儿的糖纸，有纸质的，也有透明质感的玻璃纸，五颜六色花红柳绿。糖纸上多绘有生动的图案。也有一种没有糖纸包裹的褐色的古巴糖。好的是大白兔奶糖，不但甜香软润，且糖纸也漂亮。还有人像集邮一样喜欢收集各类糖纸。

俗话说，佛靠金装，人靠衣装。佛像腹内原是草莽，外涂金色方显高贵；人如果穿一身，光鲜靓丽，别人就会高看一眼。月饼亦如此，再好吃的月饼，如果包装简单，难免被人看轻；精致的外观，华美的装饰，更能夺人眼球。说到底，豪华包装使得月饼身价陡然而涨，这背后的商业逻辑，人们不难理解。但根本的还在于国人的面子文化，或曰，面子是人的生命。豪华礼盒的月饼，使月饼的使用价值发生了变化，由吃的食品变成了联络感情的礼品，因此，月饼的品牌和包装就是外在面子，这是人们送礼要考虑的重要因素啊。因此，一个普通的月饼，就是经过这一系列设计和包装后，成了万众瞩目的明星。

而中秋节正是加强亲族联系、增进感情的好时机，也是一年当中仅次于春节的送礼大节。在传统文化里，舅舅是占着很重分量的一个角色，俗话说：见舅如见娘。所以，在阳泉地区的习俗里，中元节是舅舅给外甥送面羊，中秋节则是外甥给舅舅送月饼（即晚辈给长辈送月饼）。中华民族素来重视礼尚往来的传统，带着比较讲究的礼物走亲访友，是国人过年过节标志性的行为。但传统社会人们看重的是礼，而并非物，礼数到了情意就到了，这就是所谓礼轻人意重。如果礼物仅仅注重于物的贵重，那么礼尚往来也就变了味道。

当然，如果让月饼脱离礼品的高架，重归食品的行列，咱草根百姓更倾向于实惠、好吃，而不是礼品盒有多么精致、漂亮。就像房子是用来住的，不是用来炒的；月饼是用来吃的，不是用来看的，毕竟日子是过给自己的。不过，月饼包装这种小东西，很直观地承载着不同个时代人们的饮食文化特色，也折射并记录了时代的变迁。现在早已是包装月饼的一统天下了，就连酱油醋亦是衣冠楚楚光鲜亮丽。如今的孩童们，脑子里已经没有零包装的概念了，也没有拎着瓶子打酱油醋的机会了；久远而陌生的零包装时代已成为我们这代人的回忆。